1.

“小姐您好,请问有预约吗?”会所的前台小姐客气地问道。

“没有。”柔柔的女声回答。

前台小姐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长卷发,黑色蕾丝连衣裙,全套珍珠首饰,精致的指甲油,搭配同色手包,很想看看配的什么鞋子,奈何下半身被迎宾台遮住。

美女标配的大眼睛、高鼻梁、巴掌小脸,妆容清淡又不失庄重,眼尾微微上扬,透出几分妩媚来。

就在她打量的时候,她朝她轻轻一笑,又带上几分甜美,让她一个女人都跟着心软了一下。

“没有预约就不能进去吗?”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动听。

前台小姐马上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两声,回答道:“不好意思,小姐,没有预约的客人是不能进去的。”

“那可以麻烦你帮我打个内线找一个朋友吗?”她依旧朝她笑着。

“可以的,小姐。”前台很快拿起话筒,“小姐贵姓?”

“何,奈何的何。”

“知道您朋友在哪个房间吗?”

“666,何念衾。”

“哦哦,原来是找何先生的。”前台动作熟练地拨通了内线,接着又想起什么似的,捂着话筒抬起头,抱歉地笑道,“不好意思啊,何小姐,何先生吩咐过,找他必须报全名。”

对方并不介意的样子:“何欢。”

“好的,何欢小姐,我马上通知何先生。”

“好的,告诉他我等着他。谢谢你。”何欢朝她友好地点点头,拿着手包转身往休息区走去。

前台小姐没忍住,抬头望她的背影。

▭本书作者西西东东提醒您《与你岁岁长相念》最新章节在小▸说巴士全网首发无弹窗免费阅读1738◍org▭(请来小▸说巴士▸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拉开距离看,她的身材更显匀称,个子也更高挑。齐腰卷发在会所的灯光下,像是光泽黑亮的海藻,跳跃着修饰她纤细的腰身。

脚下配的果然是黑色高跟鞋,不过鞋底是艳丽的大红色,就像她给人的印象。乍一看是低调的清丽,但只要轻轻一个笑容,就如春光乍泄般让人心动。

何欢独自一人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

这会所她还是第一次来。

外表低调,并没有看起来光鲜的门楣,进来却是富丽堂皇,不大的迎宾区竟然还硬塞了一个人工喷泉。

正是冬日,那喷泉里流动的是热水,蒸腾而上的水汽让室内温暖又湿润,抬眼望去,室外的灯红酒绿被这霭霭雾气氤氲得像是一幅印象派油画。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接近八点了。

手包轻微地震了一下,她拿出手机。奈奈给她发了条信息,很简短的一句话:“他出来了。今天早上。”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片刻。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她才将手机重新放回手包。

“娇娇?”安静的大厅传来一个突兀的女声,“何娇娇?是你吗?”

衣着光鲜的女人大概刚刚进来,旁边的侍者还帮她拿着貂毛大衣。她盯着何欢,发亮的双眼里闪烁着惊奇和惊喜:“何娇娇,好久不见啊!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不进去?在等人吗?要不要我带你进去?”

何欢站起身,笑得客气又疏离:“这位小姐认错人了吧?”

那女人一愣。

似乎……是认错了?

印象中的何娇娇扎着两条辫子,娇俏活泼又可爱。眼前这个女人却是冷淡而漠然的,隐隐还透着些高不可攀的气息,不像不像。

但看眉眼的话,她分明就是长大后成熟版的何娇娇啊?

世上会有两个人长得这么相似?

她正想再问,听到有人在叫:“阿欢姐。”

来人年少清俊,眉宇间却是掩不住的器宇轩昂,走过来的姿态都是风度翩翩,让人不由得注视。

“阿欢姐,让你久等了。”少年过去就拉着何欢的手臂,上下看了看,“没冻着吧?”

女人收回眼神。

大概真是她认错人了,毕竟她认识何娇娇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眼前这男人她认识,是何氏年纪轻轻的准继承人。这女人虽然模样和印象中的何娇娇极为相似,但从来没听说何娇娇与何氏有什么关系啊?

“没有。”何欢轻轻笑着,不着痕迹地撇开了男人贴上来的手,“走吧。奶奶还在等我们吃饭。”

说完,她朝还在盯着他们姐弟俩看的女人礼貌地点了点头,接着往门口走去。

侍者服务很周到,很快为她披上大衣。

何念衾一直走在她身后,快到门口时问她:“开车来了吗?”

何欢垂下眼睫,稍作思量:“开了。”

何念衾笑道:“正好,我没开。”

何欢眉头微不可见地轻轻一蹙,却也没说什么。何念衾招呼侍者报了车牌号,没一会儿就有人把车开到门口。

“阿欢姐,我来开车吧?”何念衾朝她微笑,眉目清朗。

何欢从手包里拿出钥匙递给他。

已是深冬,天空飘着棉絮般的雪花。车子没开出多久,车窗上就满是冰凌。虽然已经错过下班晚高峰,但这样大雪飞扬的天气,交通状况依旧糟糕。车子在一条条的长龙里缓慢行进。

“阿欢姐,刚刚怎么说她认错人了?”何念衾眉眼含笑,望着前方红色的刹车灯。

何欢坐在副驾驶位,闻言只是眼睫一颤,问道:“你现在还喊我娇娇姐吗?”

何念衾笑容不改:“不喊了。”

何欢没再说话。

两人沉默下来,车子里也不算安静。空调呼呼地出着暖风,时不时有外面汽车的鸣笛声透过车窗钻到耳朵里。

“阿欢姐。”何念衾又开口,“听说乔家那位少爷今天出来了。”

说这话时,他状似随意地扫了一眼旁边的何欢,才接着笑道:“想不到这么些年过去了,他的人缘还是那么好。今天好些朋友都去为他洗尘了。”

何欢一直望着车外,闻言淡淡答道:“哦。”

“阿欢姐也不用为他担心,乔家早就给他安排好了。”何念衾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今天刚刚出来,就发帖给亲朋,三天后订婚。”

何欢仍旧望着窗外:“哦。”

“今天奶奶让我们回去吃饭,估计就是要说这个事情。”何念衾跟着前方的车,踩下刹车板,歪过头望着何欢,“我先跟你说一声,以免到时候……”

他的话适可而止。

何欢朝他笑笑:“多谢提醒。”

何念衾看向前方,嘴角仍旧挂着笑,只是笑容略有些僵硬。

两人回到何宅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何家老宅是一栋别墅。因为曾经人丁兴旺,别墅建得非常大,前后花园也都绿树成荫,亭亭如盖。即使是在冬天,也能见到一片片绿色掩埋在厚重的雪堆下。

只是数十年来风云变幻,何家不复当年盛况,在偌大的别墅里家庭聚餐,也只有寥寥三人而已。

何家老夫人闺名洛桑桑。这在当年的贵家小姐里,是个非常时尚的名字。许多年里她都引以为傲。只是年纪大了之后,这样的名字难免有失稳重,所以她不太喜欢旁人提了。年至古稀的她更喜欢听别人喊她“何夫人”,或者尊称一声“老夫人”。

比起寥寥的用餐人,餐桌上的菜肴却十分丰富。

何念衾一直在给何夫人夹菜:“奶奶,半个月没见,您又年轻多了。”

何夫人已经到了无法在意大笑会笑出一脸皱纹的年纪,笑着嗔道:“就你嘴巴甜!奶奶这个样你还能说年轻?”

“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奶奶。您要把这些菜全吃了呢,就更年轻了!”

何夫人乐呵呵的:“你啊,半个月才回来一次,还要你姐专程去接!你要能天天回来,奶奶说不定就返老还童了!”

何念衾笑意盈盈地认错:“是念衾不孝了。以后有空一定像阿欢姐这么乖,天天回来!”

说起何欢,何夫人瞥了她一眼。

这一眼,刚刚还笑意盈盈的眼里,就像夹了刀子:“她乖?你要真和她一样,我这个老不死的还是早点入土为安的好!”

何欢一直没说话,闻言只是把脑袋压得更低。

“奶奶您不要说了。什么入土为安,奶奶肯定是要长命百岁的。”何念衾又给她夹了些菜。

何夫人看回他,才又恢复宠溺的神色。

“对了,念衾,你收到乔家的请帖了吧?”何夫人话入正题。

何念衾看了何欢一眼:“收到了。”

何夫人同样看了何欢一眼:“你带着阿欢一起去。”

何欢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滞。

何念衾笑着答道:“奶奶,三天后正好是周末,阿欢姐要去看爷爷的。”

“订婚宴是晚上,那个老头子白天去看不是一样?”何夫人略有不悦。

何念衾又道:“而且外界好多人不知道阿欢姐的存在,我这样贸然带着她……”

何夫人撇了下嘴角:“那不是正好?让他们知道我何家还有个养在深闺里的何大小姐!”

“奶奶……”何念衾带点无奈地喊她。

何夫人知道他要怎样,放下筷子:“你别指望着帮她说话!”接着眼一斜,脸上怒气尽显:“何娇娇,乔以漠订婚你不去谁去?你别忘了当年你父亲订婚,他的父母是怎么到我这个宅子里捣乱的!”

何夫人每每生气,就不再叫阿欢,而是叫何欢曾经的名字,何娇娇。

“奶奶,那时候阿欢姐还小……”

“你住嘴!”

“奶奶……”

“我去。”一言不发的何欢突然放下筷子,眼眸清澈,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声音却依旧温柔,“奶奶,您别生气。我去。”

2.

诚如何夫人所说,乔以漠订婚,何娇娇不去谁去呢?

她和乔以漠同年同月同日生,自小一个学校一个班级甚至大学都是一起念的。一个青梅,一个竹马,如今她的竹马要订婚了,她自然得去的。

何念衾难得地在别墅留宿了一晚。何夫人整晚都被他逗得开怀大笑。何欢吃完饭就径直上楼了。

屋外依旧无声地下着鹅毛大雪。

房子年代久远,却经过几次翻修,还是很暖和。

她打开台灯,拿出手机,奈奈发来的信息还躺在里面。

“你还好吧?”

奈奈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两人以前只是网友而已,后来发现在同一个城市,住得还不远,越走越亲密。

“我没事。”何欢回答,“不过奶奶知道他回来,明天可能不会让我出门了。”

“……”奈奈道,“她真当自己是老佛爷啊?”

何欢没回应。没一会儿,奈奈的电话就来了。

“那让你那个假弟弟帮帮忙呗?”奈奈有些沮丧,“Anndy好不容易到这里来签售……”

Anndy是何欢和奈奈都喜欢的一个歌手,两个人就是在他的粉丝群里认识彼此的,原本说好了明天一起去参加他的歌友会。

何欢轻声道:“我不想欠他人情。”

奈奈嘴里的假弟弟,指的就是何念衾。

何欢的身世,说起来也挺离奇。

当年何夫人膝下两个儿子,一个何衾旭,一个何衾生。何欢的生父是长子何衾旭,但她还未出生,何衾旭就已经过世。她的生母怀着她,却还没嫁入何家,临盆时被何衾生找到,可惜身体羸弱,生下她之后就过世了。

所以她是被何衾生带回的何家,一直喊这个小叔为爸爸。

直到五岁多,她才知道她一直喊着“爸爸”的人,其实不是她真正的父亲。

何衾生和何夫人的关系并不好,所以从小她就跟何夫人不亲。到后来她随着何衾生出国三年,再回来就更显生疏了。

也是在那段时间,何夫人领养了一个孩子,取名何念衾。

何欢没问过,念衾念衾,这个衾,是指她的生父何衾旭,还是她的养父何衾生。

“什么欠他人情啊,他欠你的还不够多吗?”奈奈又在为她打抱不平,“也是可以了!把个领养的当宝,亲生的却当草!”

何欢倒没有那些负面情绪,只说:“奈奈,就算没有何念衾,奶奶也不会喜欢我。”

何夫人向来不喜欢她。最早何衾生带她回何家,何夫人以为她是何衾生在外的私生女,一意隐瞒她的存在以免影响儿子的婚配。后来查出她的身世,她仍旧拒绝承认她是何家人这个事实。如果不是当年何衾生出事,她一个幼女不得不回国,何夫人大概会永远当没有她这个孙女。

哪怕是这么些年过去,外界人人都知道何家有个领养的孙子做何氏接班人,却鲜少有人知道何家还有一个不被承认的亲孙女。

“哎,那只好算了。我明天帮你也弄个签名,回头再给你!”奈奈笑道。

何欢抿唇应允,接着说:“周末你应该就可以带给我。”

“奈奈。”何欢压低了声音,说道,“乔以漠订婚,你……陪我一起去吧?”

第二天正如何欢所料,何夫人不许她出门,不由分说让她打电话给公司请假,把话说得非常直白:“乔以漠订婚之前,你哪里都别想去!”

这些年何欢早就习惯了。事情一旦牵扯到乔以漠,何夫人就像奓了毛的公鸡,多年前她就扣留她所有证件,轻易不让她出门,生怕一个不小心她就跟人跑了。

所以她也没有反驳什么,直到周末,何念衾过来,说带她去见爷爷。

何夫人一向对何念衾放心,他说了几句,她也就应了。临走前她还叮嘱道:“记得多留点时间,去给阿欢选套漂亮的礼服。妆和首饰都不能落下,不能让人给比了下去!”

何欢不由得想到幼时听到养父何衾生与何夫人吵架的时候,他咬牙切齿地说:“您这辈子就为您这张脸活了!”

她想她不受何夫人待见,或许就是因为她没给她长脸。

从她被领回何家那天,她就觉得她是一个污点,迫不及待想要抹去。上学那几年要好些,因为每每各种考试也好,比赛也好,她总能得第一。她总能考过乔家的乔以漠,比赢乔家的乔以漠,让何夫人在乔夫人面前高昂起头颅。

乔以漠也为此落了个千年老二的名头。

“乔以漠,你到底怎么能做到每次都比我恰好少一两分?”那时候她总不服气地问他。

乔以漠眉眼含笑,不掩骄傲地指自己的脑袋。

何欢看到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正在笑。

“阿欢姐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何念衾开着车,问她。

“没什么。”她敛住笑容。

“自从三年前那件事后,很少看到阿欢姐笑了。”何念衾眼睛余光扫着她。

“是吗?”何欢露出一个微笑。

何念衾直视前方。

他指的当然不是这种戴着面具般的笑容。

车子很快到了医院。

何欢的爷爷何一鸣,只比何夫人年长几岁而已,身体差得却不是一星半点儿。何夫人现在还能中气十足地教训人,甚至管着何氏的核心权力,何一鸣却早就中风了,还有重度老年痴呆症。

何欢不受何夫人待见,却是很得何一鸣的喜欢。患上老年痴呆症后,老爷子谁都不认得了,偏偏只记得何娇娇。

“阿欢姐,我去帮你挑套礼服,爷爷那边我就不去了。”

当年领养何念衾,老爷子也是一口反对。但何夫人向来强势,认准了就非领回去不可。这些年别说何一鸣不认识他了,就是从前认得他的时候,他也过来得少,以免让老人情绪激动。

何念衾的车停在医院正门口,递出条围巾:“阿欢姐,天冷。”

何欢摸了下自己光秃秃的脖子,微微一笑:“我不冷,谢谢。”转身就进了医院。

一直到后面的车不停鸣笛,何念衾的车才重新启动,缓缓离开医院。

何一鸣一直住在高护病房,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照顾。

“娇娇。”老爷子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握着她的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眼底满是欣喜。

正是早晨,看护准备推轮椅带他出去逛逛。何欢蹲下身子,笑道:“爷爷,我带你出去好不好?”

老爷子颤巍巍地点点头。

医院的环境很好,有一片林区,一片湖区。虽然天气冷,但雪后阳光灿烂,还是有许多病人出来散步。

何欢把何一鸣推到湖边。一大早,风不怎么大,何欢还是帮他盖好毛毯。

“爷爷,冷吗?”

何一鸣脸上带着笑容,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没听到,或者听到了反应太小,何欢没看出来。

从前何一鸣就喜欢在湖边钓鱼,总带着她。

所以何欢想,他应该是喜欢这里的。

她也喜欢这里。

安静,闲适。在生与死面前,尘世的喧嚣与嘈杂都化成微不可见的尘土,不值一提。

“爷爷,你还记得乔以漠吗?”何欢顾不得冷,就地坐在他身边,瀑布般的长发落在膝盖上。

老爷子有点反应,慢吞吞地说:“乔……乔爸爸?”

何欢没想到他还记得,笑起来:“是啊,乔爸爸。”

她和乔以漠上幼儿园的时候,一次亲子日做游戏,他俩都没爸爸和妈妈来,最后就变成了她是“何妈妈”,乔以漠是“乔爸爸”。

她回来把这个当成趣事给何一鸣讲过。从此每次提到乔以漠,何一鸣就称之为“乔爸爸”了。

“爷爷。”何欢轻轻靠在何一鸣的膝盖上,“乔爸爸要订婚了。”

“娇娇……娇娇要订婚了?”老爷子双眼发亮,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喜悦。

“不是我。”何欢笑着抬头,“不是和我,爷爷。”

“哦……”何一鸣眼里有一丝迷惑。

“爷爷,我都已经三年没见到他了。”何欢喜欢和何一鸣说些她绝对不会对外人说的话。因为何一鸣未必听得懂,听得懂,也未必记得住,记得住,也无法向外人言说。

“你说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呢?”何欢枕在他膝头,望着波光潋滟的湖面,连带着她的眼底像有水在其中流转,“他应该瘦了很多吧?他那么金贵的公子少爷,却在那么肮脏的地方待了三年。”

何一鸣大概是真的听不懂,没再说话了。

“不过这样也好。”何欢擦了下眼角,回头望着何一鸣笑,“这样以后他就再也不会被我连累了。爷爷,你说对不对?”

何一鸣不明所以地点头。

只要是他孙女儿说的话,都对。

“走吧,爷爷。”何欢起身,推动他的轮椅,“我带你回去。”

何欢帮何一鸣的身子做了个按摩,又喂他吃了中午饭,才歇息下来。老爷子每天清醒的时间不多,吃过饭没多久就躺在病床上睡着了。

何念衾没打电话来催她,何欢就一直守在他身边。

大约是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何一鸣的气息让她安心,她趴在病床边,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

她还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五岁那年。

那时候,她还是何娇娇,扎着羊角辫,留着齐刘海,蹲在草丛里看蚂蚁搬家。

那时候,她刚刚知道自己的生父生母都已经过世,一直喊着“爸爸”的人其实是叔叔。

那时候,她还和乔以漠是好朋友,一边看着蚂蚁搬家,一边红着眼睛问他:“乔以漠,为什么连蚂蚁都有家,我却没有家呢?”

3.

为什么连蚂蚁都有家,她却没有家呢?

在何夫人看来,这一切都因为乔家。

乔、何两家向来不和,何夫人与乔家老太太从年轻时就互看不顺眼,争斗了一辈子。何欢都记不清何夫人到底说过多少次乔家抢了何氏多少生意,占了何氏多少市场,害得她的生父殚精竭虑,害得她的养父何衾生不知所终。

生父的事情她不了解,何衾生她却是清楚的。

当年他和乔以漠的父亲乔靳南看上同一个女人,两人争抢,不分上下。最终乔靳南抱得美人归,何衾生失意之下带她出国。

她跟着他在法国生活了三年,原以为会一直那样生活下去,不想某次他独自出门远游,就此杳无音信。

仅剩的儿子远走他乡、意外失踪,何夫人将这些账全数算在乔家头上,新仇加旧恨,更视乔家为死敌。

幼时的何娇娇不懂那些曲曲折折、恩恩怨怨,只当她和乔以漠是青梅竹马,长大后才蓦然发现,她和乔以漠原来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两家有着世仇,偏偏他们相爱了。

何欢这梦做得浮浮沉沉,虽然是哭着开始,之后却是一路的春光明媚,欢声笑语。他们手拉手一起走过的小道,他们在课桌底下偷偷传递过的字条,他们在彼此耳边低语呢喃过的小秘密,真实得仿佛正在发生,以至于她深溺其中,不愿醒来。

直到那熟悉的一幕突然闯入,击碎了她的梦。

乔以漠在外面砸门。

“何娇娇,你出来!”他的声音嘶哑,充满愤怒和绝望,“何娇娇,你给我出来!”

他似乎用尽了力气去砸那扇门,房间的墙壁都在微微颤抖,屋顶的水晶灯晃荡着叮当作响。他还在砸,最后沙哑的声音里甚至带着绝望的哭腔:“何娇娇,你出来!”

在这样疯狂的叫喊声中,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方才一笔一笔勾勒出的世界一块块地崩塌。

五岁的她,五岁的他。

十五岁的她,十五岁的他。

幼儿园到小学,小学到初中,初中到高中,高中到大学,一年又一年的寒暑春秋,冬雪夏雨,在她面前撕裂成一片片惨烈的雪白。

“阿欢姐?阿欢姐?”

原来是有人在摇晃她的肩膀。

何欢睁眼,就看到病房外一片净白的世界,还有何念衾那双与何衾生极为相似的桃花眼。

何欢揉了下双眼,起身披上外套,笑了笑:“不好意思,睡着了。几点了?”

何念衾皱眉打量她:“下午三点。”

那还睡得不久。

“打电话没人接,我就上来了。”何念衾又说。

之前看何一鸣睡着了,何欢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抱歉。”何欢笑笑,“都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何念衾点了下头。

何欢临走前何一鸣还没醒,她嘱咐了护工一些事情,才和何念衾一起离开。

仍然是何念衾开车。

“阿欢姐,刚刚在做什么梦?”何念衾若无其事地看着前方。

他只比何欢小了两岁,高大的身材和近年商场打拼沉淀下来的老练气质让他看起来并不比她年轻。

“没什么。”何欢还是那句话。

何欢从巴黎回来那年八岁。那时何念衾六岁,已经在何家待了两年。幼时的何娇娇热情活泼,其实和何念衾相处得很融洽。可以说此前的十几年,两个人的相处都很融洽。虽然比不得亲姐弟与生俱来的亲密,但肯定说不上生疏。

只是三年前那件事以后,何欢几乎和身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何念衾也不例外。

而且这几年是越来越生分和僵硬。

何念衾脸上倒没有不悦,只是换了个话题:“阿欢姐,你如果不想去,我带你去别的地方怎么样?”

他轻轻笑着,年轻的面庞上带着几分顽劣:“奶奶那边我来交代。”

何欢没有片刻犹豫:“不用。换好装去酒店就好。”

何念衾顿了顿:“好。”

“你今天没邀女伴?”何欢问。

何念衾侧过脸,笑道:“你不就是?”

何欢的眉头轻轻一蹙。何念衾又道:“我的意思是,今天不是要由我来介绍你?”

何欢没再说话。

上妆和做头发的时间总是格外难熬。

因为没被何家公开承认过,何欢很少参加这类晚宴,只是以前偷偷跟着乔以漠去玩过几次。但那时候有人陪,心情不可同日而语。

更何况,这次的化妆师和造型师格外聒噪。

“今天不知道出什么大事了,突然这么多名媛、模特临时跑来做造型,一天连口水都没喝。”

“你居然不知道?”

“知道什么?”

“天哪,你是与世隔绝还是怎么的?乔家那位公子在监狱里待了三年,刚刚出狱就高调宣布订婚,今天一早报纸各版头条都刷爆了,你不知道?”

“哪个乔家公子?”

“……盛世集团那个乔家啊!”

“好吧……我对三次元不感兴趣。不过好像有点印象,是三年前打死人进监狱那个?”

“可不是。三年前活生生打死个人,当时判的过失杀人,只判了三年,还被网民好一阵讨伐呢。”

“嘁,什么过失杀人?我看就是有权有势走了关系的吧!”

“当时网友们也这样说,觉得三年少了。就算是过失杀人,最起码得最高量刑七年。不过我看过那位大少爷的照片,看着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的,怎么都不像是会下狠手杀人的啊……”

“人不可貌相你懂?那些个纨绔子弟成天花天酒地,不就仗着家里有钱嘛。你看才出来没几天就喜气洋洋地要结婚了。我看就该以命抵命……”

“啪——”一直安安静静看起来温柔有礼的客人突然将手包用力地拍在化妆桌上。

“小姐,是有哪里不满意吗?”化妆师吓得手一抖,差点眉毛都描歪了。

“麻烦你们闭上嘴,动作快点。”何欢少见地冷言冷语催促道。

化妆师和造型师都是面色一白,闭嘴干活了。本来能来这种地方的人,身份地位都不低。她们加班加点了一天,实在太累,又看这位客人一直沉默不语,看着就是个脾气好有教养的姑娘,这才不知不觉放肆起来。

没想到她发起脾气来也是这么厉害。

何欢心里这点郁闷,直到坐上车,吹了许久的凉风才渐渐消散一些。

大约是看出她心情不太好,何念衾没怎么跟她说话。

到了酒店,两个人都是被何夫人耳提面命着养大的,一致习惯性挂起温和的笑容。何夫人的理念一向是,输什么都不能输脸面。

宁愿笑着哭,也不能哭着让人笑。

何念衾挽着何欢,碰到人就一路介绍:“家姐何欢。”

现场都是平日一个圈子里的人。有些平日里走得近的,对何欢的存在略有耳闻。关系远一些的,乍一听这介绍,愣怔之后难免对何欢一番打量。

何欢的容貌气质自是不用说,关键是那双眼睛特别迷人。

要说何夫人也是极有眼光的人,她千挑万选出来的何念衾,尽管不是亲生的,眉眼却长得和她两个亲生儿子极为相似。最初还有过谣言,说他大概是她哪位儿子的私生子。

何欢也遗传了父亲的那双桃花眼,脉脉含情又妩媚动人,一颦一笑皆是风情万种。她和何念衾站在一起,还真像一家人。

所以何念衾的介绍,几乎没有人怀疑,只是……

突然又冒出个何家的女儿,私生?领养?还是别有说法?

何欢走了一遍过场,就去找奈奈了。

奈奈姓丁,出身也算富裕。只是她为人特别和气低调,完全没有架子,更不喜欢那些装腔作势的调调,这种场合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来的。

“怎么样?开心吗?”奈奈问她。

何欢和她随意坐在一处角落,晃了晃手里的酒:“可能吧。”

从前她一直有个心愿,能让奶奶承认她,大大方方地承认她的存在。

她觉得这不仅是对她的认可,更是对她生母的一种认可。

然而她终是没想到,她被承认,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如今,她不是被何夫人领着向人介绍是“何家的孙女”,而是被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领着介绍:“家姐。”

而且何夫人今天让她过来,不是为了承认她的身份,而是……想她来砸场子的吧?

当年乔以漠的父母曾经破坏了何衾生的订婚宴,所以她希望她也能出现在这里,让乔以漠失态、出丑,让乔家颜面无光?

不知道该说她高估了她的魅力,还是该说她低估了乔以漠曾经在她身上吃的亏。

奈奈朝她握了个拳,学着韩国人的语气:“Huaighting!”

何欢笑起来,靠在她身上,跟她碰了个杯。

两杯酒下肚,酒店外场热闹起来。

“他来了。”奈奈推她。

何欢眯眼望去,在人群里找到了他。

他果然瘦了,清瘦到笑起来脸上一对酒窝都清浅了好多。应该是这三年在日光下的时间太短,尽管是在暖黄的夜灯下,他的皮肤看起来仍旧特别白,就像那年他们一起堆起来的那个雪人。

可是他没有雪人的大肚腩和萝卜鼻子。

因为个子高,他站在人群里很显眼。

他在跟客人们打招呼,和曾经的兄弟拥抱,和曾经的朋友握手。

他向来人缘好,为人温和,脾气好,肯帮忙,身边总是热热闹闹地围了一群人。

那样铁的一帮朋友,即使他蹲过三年监狱也不会改变。

他右边瘦瘦小小、模样机灵可爱的那个女孩,是他妹妹乔以宁,总喜欢跟在他身边“哥哥、哥哥”地喊。他左边身材高挑、眼睛水灵、笑容甜美的那个……

何欢瞥开眼,没去看她的脸。

她微微有些庆幸何念衾很了解她的性格。他没有遵照何夫人的指使,给她挑一套艳压全场的礼服,而是选了一件中规中矩而又简约的衣服,妆容也很柔和,在这种场合属于丢到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那种。而且,她和奈奈坐的角落很偏。

但他还是那么好客。

他似乎打算把全场客人都招呼到。人声还是渐渐朝他们这边转移过来。

其实想想也是,今天这场宴请,大家也有替他洗尘的意思吧。

“奈奈。”何欢推了一把身边的人,“不如我们走吧。”

奈奈望着她眨眼:“真的?”

喝了两杯酒,何欢脸色有些发红,一双顾盼生辉的眼里更是藏着一湾浅水般的柔软。她也望着奈奈,似乎在考虑这个时候溜走的可行性和必要性。

就在她犹豫的这个时间里,人声已经到了她们跟前。

原本是坐着的,奈奈轻推了下何欢,两个人一并站起来。

乔以漠的那些兄弟里,有几个是认得何欢的,看到她就皱眉,上前几步似乎打算把男主角架走。

他却同样也朝前走了一步。

原本热闹的场面,莫名就有一瞬的冷场。

就在何欢想他们从前的关系,应该怎么打招呼时,他朝她伸出手。

“何小姐。”他声色淡然,曾经修长漂亮的手上爬了些肉色的茧,显得有些陌生。

何欢抬起头。

没有笑容,没有温柔,没有宠溺。他黑色的眼底不再是熟悉的神采,就和她之前料想的一样,是深不可测的无尽凉薄。

宁愿笑着哭,也不能哭着让人笑。

何欢仰着脸,握住他的手,笑得极尽灿烂:“乔先生。”

何小姐。

乔先生。

她和乔以漠之间,何曾这样生分地称呼过?

从他们有记忆开始就彼此认识。她喊他乔以漠,他喊她何娇娇,就算后来她改名成何欢,这二十多年来彼此的称呼都没变过。

交握在一起的手没有多余的停留,和普通朋友之间的问候没有什么区别。乔以漠很快从她身边走开,又和朋友们继续招呼其他客人。

何欢放下有些僵硬的手。

她手心还是热的。

他看起来消瘦,手却还是温暖的。

嗯,真好。

“奈奈,现在我们走吧?”何欢拍了下脸颊,似乎脸都有些僵硬了。

奈奈又问:“真的?”

这次何欢的头点得干脆:“走!”

想看的人她已经看到了。

剩下的,她还是善待一下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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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岁岁长相念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小说巴士只为原作者西西东东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西西东东并收藏与你岁岁长相念最新章节Chapter10 花光所有运气,遇见你3